2007年2月8日 星期四

恐龍伴我行

作者定義:「凡相貌與爬蟲類難分高下的人類女性,吾人乃直呼恐龍,以示敬畏。」高中的時候,新竹只有一家客運公司,當時幾乎所有通勤學生都依賴它上下學。每天傍晚五點半到六點是放學尖峰時段,這段時間裡,新竹客運總站都會擠滿等車的學生。

為了及時抒解這批回家人潮,客運公司都很貼心地將每班車都塞滿才開車,在十分有限的車班裡載完所有學生,好讓學子們能夠在晚餐前回到甜蜜的家。(換句話說,就是以最差服務品質,達到最大經濟效益。)

因此,開出的車班無不嚴重客滿,有時候滿到連車門都關不起來。

我很討厭擠沙丁魚的感覺,尤其是運氣不好沒有搶到座位的時候,必須一路站到家。擠車的時候,就連想伸起手來抓抓鼻子都困難重重,擠得完全動彈不得。如果這時身邊恰好有幾個清純女學生陪著我站到家,這一路上至少心情會好一點。但運氣總是沒那麼好,有時得跟一些臭汗淋漓的男學生擠在一起,一路晃呀晃到家,難過極了。

我當時就讀竹中,離車站比較遠,往往放學走到車站時,別校的女生已捷足先登搶先擠滿了車站,甚至許多比較早到的都已經上車走了。排在自己前後、落在隊伍後面的,當然就是自己學校的男同學。因此每天放學,我無不處心積慮避免最糟狀況,儘量加快腳步設法提早到站。首要目標是能搶到座位,若搶不到座位則退而求其次,就算得站著,也希望能與美眉同車相擠、患難與共。

說實在話,所謂的美眉是可遇不可求,這點在世界各地都通用。找機會接近女孩子是有風險的,看不到美眉就算了,遇到恐龍才真的虧大了。

事情發生在某天,最後一堂體育課可以提早放學,我走到車站剛好才是放學時間,各校的人潮還沒有來,上車時座位還很多,還可以隨便選位子。不久,班車還沒坐滿客便出發離站了,在我旁邊的那個空位竟然沒有人。難得放學不需要擠公車,我心情可輕鬆愉快了。

我坐在右手邊靠窗的座位,當時才高一,沒有認真到會在公車上讀書,我所搭乘的班車路線會先經過市區的幾條街,公車在略微擁擠的街上慢慢行,我就側著頭觀察街上往來的行人。公車行駛到接近女中的路段時,剛好碰上了放學的第一批人潮,街上一整片都是白襯衫配黑裙子的女中生。其中有些遠遠看見了這班車,便聚集到前面不遠處的站牌招手攔車。這樣她們可以省下走到總站的一段路。

公車減速準備靠到路邊載客,我透過車窗往外看,在排隊的有幾個穿制服的女中生和幾個他校的男生,加起來大約不到十個人,不算多。我想起身邊還有個空位,心想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坐上來,轉頭看了看車上其他空位的情況。

一般來說,選擇空位的順序,首先會選完全沒人坐的位子,但現在車上都剩下單獨空位,也就是至少已經有一個人坐靠窗位置。如果已經有一個人坐了,一般人接著會選擇跟同性坐。我算算車上還有五個剩餘的空位,空位旁邊有男也有女。看來機率是一半一半,不過我的位子在比較前,大約在中間排,或許真的會有女生坐上來。

我看看窗外,想知道男女孰多,發現排在隊伍前面的是幾個女生,她們似乎正興高采烈地交談著。於是我又看了看她們的相貌,隨即頓住。

「是一群七嘴八舌的少女恐龍!」這是我當下唯一的看法。

我評鑑相貌向來很寬鬆,也從來不會這麼快下定論,但請相信我當時看見的景象非比尋常。一眼就看見這麼多隻殺手級的,絕對是十分罕見的情況。

「不妙!」我立即回頭檢視車上的座位,除了我身邊這個位子,確實只剩下四個空位,再往外看看正要上車的女恐龍,算一算,為數四隻,雖然還有另外幾個人也在這一站要上車,但空位勢必會先被恐龍佔據。

車門開了,我眼看著女龍一腳跨了上車,心想糟糕,看來是凶多吉少,原以為今天這趟可以輕鬆愉快回到家,卻遇到了緊急狀況。現在只能期待她們看不上我這個瘦皮猴,去跟其他乘客坐吧。

第一隻女龍上了車,將月票遞給司機,剪票時還不忘繼續跟身後的同伴吱吱喳喳地大聲嬉鬧講話。

「嘖!不僅不好看,還兼沒氣質。」

我為了避開她們的注意,一方面也不想跟她們打照面,於是向右九十度別過頭,故做冷酷地看著窗外,並打算在接下來的路上誓死保持這個姿勢,就算不幸恐龍選擇了我身旁的座位,也絕不讓她們的「歉影」進入我的視線。

候車的乘客們一一上車,陸續從走道往這邊走過來。我現在的視野無法看見車裡的情況,於是用聽力辨認他們的步伐。

第一個人走了過來,經過我的座位時停了下來,對後來的同伴說道:「沒有位置了,我去坐後面喔。」
「嗯,我絕不反對。」我在心理暗想,聽見她繼續往後排走了去,我稍微鬆了口氣。

接著後來的幾位似乎也走了過來,就聚在我後面的走道上,小聲討論著誰要坐哪裡。此時我衷心期盼她們會為了友情而一齊走到後面,四人永不分離,繼續吱吱喳喳地培養彼此感情。

但我想得太美了,就在這時候車子關上了門,發動了,整部車頓時搖搖晃晃地,她們似乎意識到該趕快坐下來才好,於是停止喧鬧,草草散會各自找地方坐下,而有一人就坐上了我身旁的空位。

「……」

既然一切已成定局,我也只好以不變應萬變了。現在只希望趕快到家,我好能及早離開這個位子。

命運作弄人,我接著便碰上了塞車,適逢下班時段,路上車滿為患,公車也就跟著龜速爬行前進。眼看著天就要黑了,我仍愁眉苦臉的望著窗外,看著路上的車陣,暗自嘆息。

我開始覺得脖子痠了,因為我雖然臉正對著窗,但身體是正坐著的,一路上都保持背部緊貼椅背。一般人沒事不會想保持這個怪姿勢這麼久,我也不想,但誰知道會遇上塞車呢。

這時公車正好駛過頭前溪大橋,窗外的視野會開闊一些,不再只有車輛和建築,但現在已經入夜了,外面黑漆漆的,其實看不到什麼。我時而望著夜幕低垂的東方天空,時而藉著窗戶玻璃,看著從另一邊反射回來映在車窗上的,黯淡的落日餘暉。

就在車窗玻璃的鏡像中,我發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搖搖晃晃地,原以為是椅子還是什麼的,接著又發現搖晃的節奏和車體不符,隨後,我看見了一個耳朵的輪廓。

我確定那不是我的耳朵,由反射角和光源來判斷,那應該就是我身旁那人的,但,從這個角度怎麼會看得見耳朵呢?

「莫非,那恐龍正往我這邊看過來?」

我仔細看清楚在耳朵周圍的輪廓,發現確實是側臉的線條。她的臉隨著車身左右晃動著,我因此看出她的動作,和我現在的姿勢一模一樣,而且從臉的角度判斷,她並不是看著窗外,而是正面對著我。

恐龍正一語不發地看著我,錯不了,但我想不透,為什麼要看著我,還看這麼久。

我的心裡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懼感,但也不敢回頭一看究竟,只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反射影像,看看她會不會掉頭去看別的地方。可是,她不僅沒有掉頭的意思,臉還一點一點地逐漸貼近我。

這景象,彷彿就是朱邏紀公園中,暴龍正要將人叼起來的慢動作鏡頭,只是不知道她的血盆大口有沒有張開。

我頓時悚然,但仔細想想這不對啊,哪有這種事情?

我猜她是睡著了,公車一路晃呀晃的,讓她不自主地倒向了我這邊。但是,睡著的恐龍,終究還是恐龍啊。

我開始考慮是不是應該躲一下才好,但我也不知道該躲到哪裡去。恐龍的臉頰逐漸逼近我的身體,一再逼近,愈來愈近,近到我的左手臂甚至可以感覺到她溫熱的吐息,吹得我整個左手臂肌肉緊繃、僵硬發麻、冷汗直冒。

已經接近到臨界點了,龍吻將至,我不能繼續視而不見,不得已必須採取行動了。我稍微起身挪動身子,往右靠了幾公分。由於這兩個座位是連成一體的,中間沒有分隔,椅墊也是同一塊。恐龍似乎感覺到我的動作,驚醒了,隨即發現自己失態,立即回到她的原位坐正。

警報瞬間解除,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但沒過多久,恐龍似乎很累,又睡著了,隨著公車晃呀晃的,又逐漸倒向我這邊,這次的速度很快,才沒兩下就再次進入緊急狀況的程度。

「我的媽呀,萬有引力也不是這樣搞的吧?怎麼又靠過來了!」

這時我的右肩已經貼著壁了,沒辦法再往右閃,只好保持坐姿,緩緩挪動早已僵硬的頸子,將眼珠打到最左邊,慢慢地轉頭向前。

已經天黑了,司機還沒打開車頂燈,車裡現在非常暗。在黑暗中,我看見幾個沒有座位的乘客,手抓著吊環,站在中央走道上。他們或看著前方,或看著左右窗外,應該沒有人會注意到我的窘樣,於是我將臉慢慢轉到面向正前方,將頭靠到了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穩定一下心緒,繼續思考該怎麼辦才好。

公車此時已經進入竹北市區,接下來會在一個路口右轉,我心裡暗想:「或許轉彎時的離心力,可以將恐龍甩回正常坐姿……只要車速夠快便可以。」

現在已經不再塞車了,而且客運在速度上也沒在客氣的,經常把站客甩得人仰馬翻,相信司機一定可以解決我的困境。

我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恐龍的臉正面對著我的左手臂,距離非常近,她的身體略微往這邊傾斜,幸好她看來很苗條,我可以不必擔心離心力不夠大,甩不動她。

轉彎終於到了,我繼續用眼角餘光注意恐龍的動態,期待有好的效果。但,沒想到緊接著另一個麻煩來了,我一直注意恐龍,忘了想到自己,這一轉彎,甩力可不小,我自己也被迫向左傾倒。

「糟糕!危險,非常危險!」

我因為沒有事先準備應變姿勢,左手一味地往內縮閃躲,沒有及時支撐在有利的位置,身體一時失控,竟往恐龍身上壓了過去。我面目扭曲,用盡吃奶的力氣扣住椅背,在僵硬的姿勢下奮力維持平衡,這時要是沒撐住就死定了。

幸好恐龍也因為這個轉彎而稍微往左傾了些,我雖然身體也向左偏了不少,但沒有碰到她。

轉彎一結束,我趕緊回正,這才鬆了一口氣,真是有驚無險。但恐龍也跟著回到了轉彎前的姿勢,依然側過頭面對著我,繼續以若有似無的吐息侵襲我的手臂。

「唉,我認了……」

反正就快下車了,我也不打算再掙扎,乾脆就維持現狀吧,只是待會兒下車時,終究還是得把她叫醒才行,否則我出不去,便下不了車。

於是我緩緩地轉過頭過去,當我用眼角餘光看見她的臉頰時,心裡便有點疑惑,那臉頰和耳朵頗精巧。我皺了皺眉繼續往左一看,當下我傻眼了。

「好!……好可愛的女孩!」

我倒抽了一口氣,心怦怦跳,不敢相信,再定睛一看,昏暗街燈下,在我面前這個熟睡的臉蛋,她確實是個美麗的女孩,美得讓我捨不得移開視線。

「天哪!難道我搞錯了?莫非當時上車的其實不是……不,我很確定,絕對有四隻恐龍,我當時看得很清楚。難不成,就在我別過頭之後,坐上我旁邊座位的,並不是那四人之中的任何一個,而是另有其人?」

「錯不了,一定是當時一起上車的其他人,是我太早妄下定論了。」

女孩的頭髮是向後束起的,看來很清爽,細緻可愛的臉孔在我面前表露無遺,並且距離我的左肩僅僅不到十公分,非常近,近得讓我可以算出她有幾根睫毛。話說回來,她的睫毛好漂亮,不知道眼睛美不美。然而她這時正靜靜地低著頭,在我面前沈睡著,我沒能看見她的眼睛,但她的五官真的十分清秀甜美,跟我先前看到的恐龍簡直是天壤之別。

竟有這種事,而我竟然到現在才發現,身邊坐了一個極為罕見的美女。而在過去的幾十分鐘裡,她仍然是個恐龍,被我誤判的恐龍。

我見她的臉蛋隨著車身輕輕搖動,並連同身體一起,一點一點地,慢慢往我肩上靠了過來。

「怎麼辦?我不想躲開,一點也不想,但是她若碰到我,一定會醒過來,到時候,我要假裝不知道嗎?或許,她不會醒來,那麼我就……」

這時有人拉了下車鈴,我頓時想起下一站就是我家了。

「糟糕,我現在不想下車了,怎麼辦。」我開始在心裡盤算:「公車在市區還會再兜個幾圈,我其實可以在最後一站才下車,大不了多走一段路才回家,無妨,這樣可以多留在車上十分鐘,很值得的。」

顯然我著魔了,如此異想天開。

女孩似乎聽見了下車鈴聲,緩緩地,張開了雙眼。好像是兩朵花在我面前綻放開來一般,很美的畫面,多麼希望能將它拍下來。但我現在能夠做的,只有將這個景象深深地刻在腦海裡。

女孩張開了她那雙大眼睛,眼珠子古露露地轉了上來,盯著我看。

我一驚,一是因為女孩這模樣真是太可愛,我頓時看傻了,二是因為這下被她發現我這麼近在看著他,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

我僵住了,半張著嘴,卻吐不出半個字,只知道傻傻地看著她。

只見她恍然大悟似的,連忙起身,站到了走道上。看來,她是以為我要下車,被她擋住出不去,又不敢開口說借過。

這下倒讓她幫我找了個台階下,而我也只好起身,將計就計,到站下車。

「好可惜,原本想賴在車上不走的。」

下了車之後,我還戀戀不捨地佇立在路邊,看著那班車逐漸駛遠,接著消失在下一個轉彎。我微微一笑,嘆了口氣,想自己剛才怎麼不問問她,名字?學號?住哪裡?

想著又笑了笑,心裡清楚自己其實沒有那個膽量,不妨就記著吧,當作是個美麗的回憶,也不錯。

--完--

我當時十六歲,才剛上竹中一年級。

其實在高中時代,我只當了一個學期的通學生,之後我都是騎腳踏車上學,對公車的感情沒有非常深厚。那短短一學期中,在公車上遇到的許多事,就屬這一件的印象最特別。

我後來沒有再見到那女孩,動手寫這篇文章時已經過了七年,我早已忘記那面容,刻在心裡那張畫面也已經模糊了。只留下了一個美麗的印象,還有當時我的心情,那種驚訝不已的心情。

寫這篇文章時,我儘量讓自己回到十六歲時的心境,臨場感應該夠。然而這篇文章或許有點加油添醋,但只是為了稍微生動一點而加了點料,其實和實況相去不遠。

希望大家看得滿意,有被娛樂到。
--2003年8月作--

3 則留言:

  1. 或許,這是老天跟你開的一個玩笑吧!也算是一個小小懲罰
    當你有這種恐龍心態時,基本上已經傷到對方了,長得像恐龍,心思未必像恐龍,或許一個輕微的不屑,已經讓對方的心裡受到傷害,畢竟長的醜不是他的錯啊

    記得我高中時,也曾經因為長相取笑過我們班的某一位女同學,而且是很多人一起欺負他,長大後,我對當時的行為感到羞恥而且歉疚,這個良心不安的陰影一直困擾著我,雖然我知道他現在嫁人了,不過我還是很希望能當面跟他道歉,深深的一鞠躬說「對不起!」

    Kazu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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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唉,正所謂記得當時年記小……(真糟糕,這是在推卸責任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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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你愛唱歌我愛笑嗎?
    切~~~~~~~~

    Kazu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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