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21日 星期二

《缺》第二章:無敵

很難想像自己能這麼快適應:帶著腳鐐怎麼移動身體、怎麼踏步?手纏著鐵鍊該用什麼樣的方式揮拳?來到這裡之前,我從來沒想過。

眼前的人,我已記不起他剛才是長得什麼樣子,只能從腫歪變形的面容上看見他的絕望。

他是誰?來自哪裡?

我不知道,也不是真的在乎,這只是一股不時會湧上來的思緒,提醒我隨時可能落得跟他一樣的下場。

我又是誰?來自哪裡?

我來自一個失去未來的國度,被貪婪吞噬掉的土地,一座巨大的囚牢。
為了逃離這個國家的宿命,我千方百計的取得了非法移民的管道,要投奔崇尚自由的世界,卻在中途被海盜攔截。
同船的人,生病、衰老的,被丟進海裡。
女人被送上另一艘船載走。
男人,都來到了這裡,帶著手銬腳鐐,互置對方於死地。

場外的吆喝聲跟著拳腳起落。與我背景相似的陌生人,一個又一個被擊倒,拖出場外,此後沒再見過。

戰鬥結束,我得到一個新數字,隨即被送回籠子裡,等待下一局的呼喚。

我說服自己,這只是一時的停留,只是從一個廣大的牢籠,換進了一個窄小的。我只要連續打贏三十局,就可以離開這裡。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

為了換取自由,我以摧毀別人做為代價,戰鬥,再戰鬥。每贏一局,下回就要面對連贏數更多的對手。一旦吃下一敗,連贏的紀錄就得從頭算起--沒被打死的話。


我已連續拿下十局,是超乎預期的順利,但一再的與死亡擦身而過,並沒有讓我變得更強或更勇敢。

我一直等不到同樣連贏十局的人做對手,於是他們找了五個人,五個人加起來共贏十局。

我沒有抗議的權利。

我在半分鐘內打倒第一個,他從此沒有再起來過。

第二個人花了我十分鐘。

第三個倒下的是我。第四個,也是我。

連續被擊倒六次,身體已無力站起,我一心仍想著要贏,要離開這裡。

幾個人把我從賽場拖走,送進陰暗潮濕的儲藏間,扔在地上就走,沒有人接手處置,只是放著我自生自滅。

我與自由的距離又重回到起點,必須再摧毀三十人份的希望,才能獲得自由。

不對,每一筆連贏紀錄都算一人,要踐踏過去的絕不只三十個人。

被扔進儲藏間的屍體,足夠堆砌出一人份的自由嗎?

不重要了,受傷的狀況愈來愈糟,我可能活不下去了。

垂死的煎熬難以置信的漫長。我在陰冷的黑暗中咬牙掙扎,遍體的傷傳來火燒般的劇痛,失溫的血將寒意滲入體內,感覺心臟都要凍結了。

終於,有人走近,用光線掃過我的身體和臉,很刺眼,我沒力氣閃躲。

「麻煩了,還沒死。」這人的聲音很衰老,正拿著刺眼的燈在我身上亂照。
「給他個痛快吧,買主在催了。」另一人的聲音。
「我不殺活人的……」第一人回答,很懦弱。

這番對話令人感到恐懼。他們要殺我,要怎麼抵抗?我還想活下去。

「講這什麼鬼話?刀給我!」第二人的聲音,很魯莽。
「住住……住手啊,你會傷到內臟……」
「喂!停手!」是第三人的聲音:「買主棄單了,這貨不出!」
「我靠!人都打死了,說不出就不出?」第二人咆哮,他似乎是第三人的同夥。
「早跟你講,錢先到手再開打!你就硬要打!」
「客人付了錢要看場,訂單也接了,當然打。」第三人依然很憤怒:「你不是醫生嗎!把他救活啊!」
「我不是救人的醫生啊。」第一個聲音回答,依然懦弱。
「去找個會的來!」
「分頭去問,等貨的人多的是,有價就賣,沒找到不准讓他死!」

腳步聲,摔門聲,恢復寂靜。

我聽懂了,這是什麼生意。

硬要我一打五,就是為了把我送進來這裡。恐怖感頓時襲來,他們回來之前,如果沒能站起來走出去,就要任人宰割了。

想也沒用,身體仍然不聽使喚,疼痛依然清晰,意識卻逐漸恍惚,我陷入痛苦的惡夢裡。

「有榮幸為你效勞嗎?」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我沒察覺到還有人在,這又是誰?

我鬆開因痛苦而緊咬的牙,勉強張開嘴唇,卻抖顫到無法喊出話。幽暗的醫務間裡,看不見來者,忽然我無法確定是有人說話,或只是惡夢裡浮現的紊亂想像。

「我被你強烈的意念召來。」聲音問我:「你想要什麼?」

聲音很近--就在我躺的位置上,幾乎是面對面的近,但我還是看不見。

「救我。」我竭力吐出這兩個字。
「我說,你想要得到什麼?」聲音重複了他的問題。

我想要什麼?想要活下去。

為什麼要活下去?

繼續面對令人絕望的相殺嗎?不。

想要就這麼一死了之嗎?也不。

我還記得最初逃離的理由。

「我要自由!」

「喔?」聲音顯得驚訝且困惑:「但你已經擁有自由,我不能給你已經擁有的。」

我有自由?

我如果有自由,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對一個在垂死掙扎的人說瞎話,很有趣嗎?

「就算我能給你自由,你要拿什麼跟我交換?」聲音說。

難倒我了,為了買通走私船,我賭上一切,現在只剩奄奄一息的半條命,能拿什麼換?

「啊,看看你,執著於欠缺,卻不清楚自己擁有什麼。」聲音說:「你想離開這裡,簡單,我給你無敵的能力,讓你贏得這場遊戲。而我呢,想要交換你說話的能力。」

太荒唐了,哪有人拿這種東西交換的?這傢伙打從開始就沒打算幫忙。

「不能說話,也無法再發出任何嗓音。相對的,你可以戰勝任何對手,永遠不會再戰敗。接受嗎?」
「隨便。」我已經沒有力氣跟這個瘋子瞎耗。
「那就這麼定了。」聲音說:「交易的效用會持續到死為止,放心,你今天死不了。」

我感覺到那人對我做了一些動作,而我的意識逐漸消失。

再清醒時已不知過了多久。

我被丟回了原本的籠子裡,而傷口已經痊癒,沒有殘留一點疼痛。沒有道理,這麼嚴重的傷不可能那麼快痊癒,我到底昏迷了多久?被打傷垂死,只是一場惡夢嗎?

我決定試著向籠子外的守衛確認,但才要開口,喉嚨突然被一股怪力掐住,無法呼吸,我嚇得摔倒在地上,窒息感頓時消失,我連忙大口喘氣,深怕再也呼吸不到空氣。

守衛發現異狀,走過來大吼:「發什麼神經啊?」

本想回答一聲沒事,窒息感立即又將我掐住,我只好瞪大眼睛搖搖頭。

守衛看了一眼,哼一聲便轉身走開。

我伸手檢查脖子,沒有發現任何異狀,我不能說話了,與怪人的對話不是夢,那不可理喻的交換是真的,那個人到底對我做了什麼?全身被毒打的重傷沒有留下任何不適。我意識到自己經歷了不尋常的事故。

所以,這表示我無敵了嗎?

要試過才知道。

籠門打開了,新的戰鬥在呼喚我。

積分,零場。

失去說話的能力,對我不會造成什麼困擾,沒有人會關心我想要說什麼。

我摒棄所有發出聲音的念頭,專注在自己的呼吸。沒有吶喊、挑釁,更沒有哀嚎,不需要。

我不斷刷新積分,來到了二十場。再次等不到相同分數的對手。

他們故技重施。這一場,要打十個人。

場很熱鬧,光是清點賭資就花掉大把時間,經營這鬥場的人肯定大賺了一筆財,但那與我無關。我心裡只有一個簡單的念頭,這是最後一局了,若不是一口氣贏得自由,就是直接戰死。

我要自由,打倒這十個人,我就可以離開這個牢籠。

十個對手,以十打一的優勢,在觀眾的吆喝聲中,先後被拖出場。

我贏了。

那人送給我的「無敵」是真的,我不再懷疑。我望向主持這場子的主人,確認得到積分的宣判。

守衛卻照常伸出鐵鉤拉扯我的手鍊,要將我帶回牢籠。我站定不動,我已經累積了能夠贖身的積分,我要一個交代。

我沒辦法開口質問,我的「聲音」被交換走了。

守衛見我不從,使勁拉扯。我猛然抓住鐵鉤回拉,將守衛摔倒在地上。這舉動驚動了其他守衛,持槍圍了上來。

「幹什麼?」場子的主人輕蔑地說:「你以為你能去哪裡?你知道自己是什麼人?」

這是針對我的舉動做出的答覆。

我頓時明白,他們從來不認為有人能辦到,也沒想過要兌現這個承諾。

「不要以為自己很厲害,你這樣的人多得是,死掉幾個也不要緊。」

我想起受重傷時,那黑暗中的人說了莫名其妙的,關於自由的話。怪人說,他不能給我自由,因為我已經擁有自由。我笑了,兀立在場中央,無聲的咧開嘴。

「敢亂來,直接斃了你。」主人說完,轉身就要走。

沒錯,沒有人可以給我自由。既然我有自由,何需在別人的規則下索取呢?直接摧毀規則,不是更乾脆嗎?

打從一開始,我就搞錯了敵人。

「聽到沒有?乖乖回去蹲好。」守衛大聲喝令,用力拉扯鐵鍊。
「還不動起來!找死啊?」

我將鎖鍊扯斷,抄起鍊條,向左右猛掃。頓時槍聲、鐵鍊破空聲、哀嚎聲四起。

敵人倒下之前,我絕不會倒下。

我是無敵的。



我殺光了他們,摧毀所有的牢籠,解放了每一個奴隸。

我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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