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9日 星期一

活的更像人而非更好的工人

過去,學校這張「地圖」一直非常可靠,只要跟著地圖標示走就能找到寶藏:安穩的中產生活。

現在,地形已經因為各種板塊運動(全球化與新科技)而面目全非,原本標示著「金礦」的地方,現在可能已經出現了懸崖。


現代教育體系的角色,並非誕生於對「人應該成為什麼樣的存在」的哲學思考,而是基於一個更務實、也更冷酷的需求:如何在工業化社會中,穩定地培養足夠數量、具備基本能力、願意服從制度的勞動人口。因此學校的課程被安排成科目,學習被拆解成標準進度,考試與排名則負責將人依序排列,方便日後配置到不同的位置。


課後補習班的出現,並不是對這套體系的反抗,而是它的自然延伸。

當學校因為人數、制度或資源限制,無法提供足夠密集的訓練時,市場便補上了這個缺口。補習班賣的不只是解題技巧,而是一種對未來的信念:只要多付出一些努力、多投入一些金錢,孩子就能在競爭中取得更有利的位置。這種信念之所以能長期成立,是因為社會結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確實兌現了這樣的承諾。

然而進入新世紀後,這套看似穩固的安排開始出現細微但持續的變化。高等教育普及化,使學歷不再稀缺,白領工作的內容逐漸標準化、流程化,企業對「人員可替換性」的承受度提高。這些變化可以被解讀為效率的提升,但也指出了一個事實:過去由教育體系所供應的職涯出口,已開始變得不可靠。

在這樣的背景下,補習班並未立刻消失,反而在許多地方持續擴張,例如證照班、認證考試班。這種現象本身就透露出某種焦慮。當不確定感升高,人們往往會投入更多資源到熟悉的工具上,希望透過「加碼」來對抗風險。這「加碼投入」是典型的行為經濟學陷阱:當舊路徑的回報率開始下降,大多數人的直覺不是換路,而是努力「跑得更快」。隨著時間推移,我想會有越來越多人開始感覺到,這樣的投入與回報之間,出現難以忽視的落差。 這些人很可能會成為舊時代承擔轉型成本的人:他們會持有最多的不良資產(無法兌現的高學歷、專業證照),並承擔最大的心理失落。這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努力,而是因為他們太聽話,他們完美地執行了舊版本的攻略,卻不知道遊戲版本已經更新了。


與此同時,我感覺到有另一種看似邊緣的教育形式,逐漸受到關注。

我讓孩子參與體能訓練、藝術活動、戶外探索、各式體驗式課程,這種長期以來被視為「非主線」、「輔助性」的選項,看來開始在某些市場占據了愈來愈重的位置。這些課程並不承諾未來的職位或收入,但它們提供了當下可感知的回饋:身體變得更健康,情緒更穩定,與他人的互動更自然。這種轉向並非源自理想主義,而更像是一種務實的選擇。

在未來難以預測的情況下,作為父母的我認為,至少確保去體驗上課的孩子,在當下可以學習到基本的適應能力。那些「非主線」選擇:體能、藝術、體驗,其實都在指向一個核心:回歸人的生物性。

工業時代試圖把人變成機器(標準化、去情感、耐受重複),但 AI 時代會讓機器更徹底贏過多數人,在這個趨勢下,回歸「像人一樣活著」反而會變成最高的經濟價值。


未來就業市場的變化,我認為也會走上這種轉向。

部分過去被視為「中產典型路徑」的白領工作,需求不再如以往穩定。而許多需要現場判斷、身體在場、即時互動的服務型工作,反而展現出新的韌性。這並不代表社會突然浪漫化了勞動,而是因為某些工作型態,確實較難被高度抽象化與遠端化。在這樣的現實下,一些原本被教育體系引導走向辦公室的人,開始在不同的服務業位置上補位,重新尋找可持續的生存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切仍然處於早期階段。多數人並不會明確意識到「教育體系正在失效」,他們頂多感受到某種不安:對未來的敘事不再那麼有說服力,對努力的回報不再那麼有把握。這些感受偶爾會在媒體文章、科技領袖的發言或零星的社會討論中浮現,但尚未形成清晰的共識。


也正因如此,現在談論教育體系的崩解,或許仍然為時過早。但如果將時間尺度拉長,回頭審視教育、補習、市場與勞動之間逐漸累積的張力,就會發現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正在醞釀:當一個系統持續生產為過去需求設計的人才,而社會結構卻已緩慢轉向,這種錯配終究需要被修正。


未來是否真的會走向另一種教育與勞動的配置方式,仍有太多變數。但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那套以延遲回報為前提、以大量預先馴化勞工為目標的體系,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理所當然。真正的變化,也許不在於某一天的劇烈崩塌,而是在某個時間點,人們忽然意識到:原本被視為唯一正途的道路,已經無法承載所有人的期待。

知識型商品的爆量出現

這一兩年來,無論是在社群平台、影音網站或各式內容推薦頁面,販賣知識與教學課程的廣告密度都明顯提升,甚至已形成一種近乎壓迫的存在。

乍看這似乎只是個人被演算法盯上的結果,但只要看得夠久,就會發現這並不是單一因素造成的錯覺,而是一個由技術、市場與心理共同構成的結構性現象。

演算法確實能精準捕捉某一類人的輪廓。當一個人長期閱讀深度內容、關注科技或未來趨勢,並對自我成長保持高度敏感,系統自然會將他歸類為高潛在用戶。但這個歸類本身並不是原因,而是結果。演算法並沒有創造需求,它只是把已經在市場中成形的商品,精準地投放到最有可能被說服的人面前。它與其說是在操控,不如說是在測試,測試這個人是否仍然保有可被變現的焦慮空間。

真正劇烈的變化,其實發生在供給端。生成式 AI 的普及,將知識產品的製作成本壓縮到前所未有的低點。過去需要團隊、時間與專業積累的課程,現在只要一個人搭配一套工具,就能在極短時間內完成。結果是,市場迅速進入紅海狀態,大量內容同質、品質參差的知識型商品湧入,形成一種近似倒貨的景象。許多賣課者心知肚明,隨著免費且高品質的 AI 工具持續進化,單純依賴資訊差的商業模式,已經站在折舊曲線的末端,因此必須在價值被完全抹平之前,加快曝光與變現的速度。

然而,如果沒有需求端的配合,這些商品仍然無法成立。而此刻需求端真正被販賣的,早已不只是知識本身,而是一種心理功能。在高度不確定的時代,AI 帶來的並非單純的效率提升,而是對既有職場位置的生存威脅。對許多人而言,未來不再是一條可以清楚規劃的路徑,而是一團難以具體描述的風險。於是,購買課程的行為本身,成了一種心理裝置:它提供的不是能力保證,而是情緒上的暫時穩定:我有準備、我沒有放棄、我還在跑道上。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課程的完課率極低,購買率卻依然居高不下。商品的主要功能,往往在按下付款鍵的那一刻,就已經完成。

與其說這是教育,不如說它更接近心理諮商或鎮靜劑的變體。它緩解的是「如果我什麼都不做,是否就會被淘汰」的焦慮,而非真正解決具體可定義的技能缺口。

這其實也不是全然新鮮的現象,在紙本書仍是主要知識載體的年代,就早已存在。許多人買回自認對自己有幫助的書,放在書架上經年累月,卻從未真正讀完。只是在數位時代,知識商品甚至連書架的空間都不再佔用。

在這樣的市場結構下,高毛利的知識型商品自然擁有極強的廣告投放能力。數位產品幾乎沒有邊際成本,使得商家能夠承受遠高於實體商品的獲客成本。於是在演算法競價的場域中,其他類型的廣告逐漸被擠出。知識商品的高度密集,並不代表市場的全貌,而只是這個時間點,唯一撐得起這個曝光位置的物種。

這套機制最偏愛的,也並非衝動型消費者,而是理性但帶有焦慮感的菁英型使用者。這類人不輕易買單,但一旦被說服,往往客單價高、忠誠度強,且極少退費。他們的理性並不會讓系統放棄,反而只是提高轉化門檻,等待某個足夠脆弱的時間點。

一旦看清這一切,其實只需要一個簡單的過濾問題,就足以切斷整個轉化鏈條:我現在想買這個,是為了解決具體可定義的技能問題,還是為了緩解一種模糊的不安?前者,多半可以透過文件、實作或直接詢問 AI 解決。後者,運動、睡眠或暫時離線,往往比購買任何課程都有效。

真正有效的個人知識體系,往往長得一點也不像「學習」。

它不是以主題堆疊為核心,而是圍繞正在處理的問題展開。

它不追求大量輸入,而是反覆使用。

它自然導向輸出,否則就會被遺忘。

當一個人不再需要透過購買來證明自己仍在前進,這套由焦慮驅動、由演算法放大的商業機器,也就失去了最關鍵的作用點。

理解這個結構,並不是為了獲得優越感,而是為了節省認知能量。在一個資訊過載的時代,真正稀缺的從來不是知識,而是清醒。

活的更像人而非更好的工人

過去,學校這張「地圖」一直非常可靠,只要跟著地圖標示走就能找到寶藏:安穩的中產生活。 現在,地形已經因為各種板塊運動(全球化與新科技)而面目全非,原本標示著「金礦」的地方,現在可能已經出現了懸崖。 現代教育體系的角色,並非誕生於對「人應該成為什麼樣的存在」的哲學思考,而是基於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