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教育體系的設計,並非源自對「人應該成為什麼」的哲學思考,而是出於一個務實需求:在工業化社會中,穩定培養足夠數量、具備基本能力、願意服從制度的勞動人口。因此,課程被拆分為科目,學習被安排成標準進度,考試與排名則負責將人排序,方便日後配置到不同的位置。
課後補習班的出現,也不是對這套體系的反抗,而是它的延伸。當學校因人數與資源限制無法提供足夠密集的訓練時,市場補上了缺口。補習班販售的不只是解題技巧,而是一種信念:只要多投入努力與金錢,就能換取更好的未來。這種信念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社會確實兌現了這樣的承諾。
但這套安排正在發生變化。高等教育普及後,學歷不再稀缺,白領工作的內容也逐漸標準化,企業對人員可替換性的容忍度提高。這可以被視為效率提升,卻也意味著教育體系原本對應的職涯出口,正變得不再可靠。
在這樣的背景下,補習並未退場,而是轉化為各種職業訓練與證照課程,反映出一種集體焦慮。當不確定性升高,人們往往選擇加碼熟悉的工具,希望用更多投入抵消風險。舊路徑的回報下降時,多數人的直覺不是換路,而是跑得更快。
隨著時間推移,投入與回報之間的落差將愈發明顯。這些人很可能成為舊時代轉型成本的承擔者,持有大量難以兌現的學歷與證照,承受最大的心理落差。問題不在於不夠努力,而在於過度服從,他們完整執行了舊版本的攻略,卻未察覺遊戲已經更新。
與此同時,另一種過去被視為邊緣的教育形式開始受到關注。我讓孩子參與體能、藝術、戶外探索與各種體驗式課程,這些長期被認為是「非主線」的選項,逐漸在市場中取得位置。它們不承諾未來的職位或收入,卻提供立即可感知的回饋:身體更健康,情緒更穩定,人際互動更自然。這種選擇並非理想主義,而是一種務實回應。
在未來難以預測的情況下,至少讓孩子在當下學會基本的適應能力,成為一個合理目標。體能、藝術與體驗,指向的是同一件事:回歸人的生物性。工業時代試圖把人塑造成標準化、去情感、耐重複的機器,但在 AI 時代,機器將在這些面向全面勝出,反而是「像人一樣活著」開始具備新的經濟價值。
就業市場的變化,也可能朝這個方向發展。曾被視為中產典型路徑的白領工作,未來可能不再穩定供應;需要現場判斷、身體在場、即時互動的服務型工作,反而有機會展現出韌性。這並非社會突然浪漫化勞動,而是因為某些工作確實較難被高度抽象化或遠端化。在這樣的現實下,原本被引導進入辦公室的人,開始在不同的服務位置上,重新找到可持續的生存方式。
這一切仍處於早期階段。多數人未必清楚意識到教育體系正在失效,只是隱約感受到不安:未來的敘事不再那麼可信,努力的回報也不再那麼確定。這些感受零星浮現,尚未形成共識。
因此,現在談體系崩解仍嫌過早。但若拉長時間軸,回頭審視教育、補習、市場與勞動之間累積的張力,便會發現一個正在醞釀的問題:當系統持續生產為過去需求設計的人,而社會結構已緩慢轉向,這種錯配終究需要被修正。
未來是否會走向另一種教育與勞動配置,仍充滿變數。但可以確定的是,那套以延遲回報為前提、以大量預先馴化勞工為目標的體系,已不再那樣理所當然。真正的轉變,或許不是劇烈崩塌,而是在某個時刻,人們突然意識到:曾被視為唯一正途的道路,已無法承載所有人的期待。
當然,這樣的轉向並不意味著問題已經被解決。即使在 AI 時代,「回歸像人一樣活著」是否真的能轉化為長期且穩定的經濟價值,仍然存在疑問。體能、情緒穩定、即時互動能力,或許能降低被替代的風險,卻未必保證向上流動。它們更像是一種防守策略,讓人不那麼容易被淘汰,而不是一條通往成功的快車道。
同樣需要警惕的是,這些被稱為「非主線」的教育選項,本身也並非沒有門檻。它們往往需要時間彈性、經濟餘裕與對不確定性的承受能力,這使得這種選擇更容易出現在資源相對充足的家庭中。若忽略這一點,將其描述為普遍解方,反而可能掩蓋新的階級差異正在形成。
此外,教育體系是否真的會因為錯配而被迫調整,也並不樂觀。歷史經驗顯示,制度往往比個人更能承受低效率與延遲修正的代價。即便體系產出的成果與社會需求逐漸脫節,它仍可能持續運作,將風險轉嫁給個體。換句話說,問題未必在於系統會不會改,而在於人是否有能力承受不改的後果。
對於傳統路徑的回報,也不能一概而論地視為全面下降。對於少數站上頂端的人而言,回報甚至可能更加集中。真正被擠壓的,往往是原本位於中段、依賴穩定兌現承諾而生活的多數人。這使得所謂的「錯配」,有時更像是一場競爭條件變得更殘酷的結果,而不只是制度單純失靈。
最後,或許並不存在一條清楚分野的轉向路徑。現實中,更多人可能會在舊主線與新選項之間反覆調整,試圖尋找某種折衷的配置,而非徹底轉彎。只是可以確定的是,那套以長期延遲回報為前提、要求高度服從的單一路徑,已無法再自然地成為所有人的預設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