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韌性

她是草地上最高、最美的一朵。
纖直的莖幹默默支持著她,將她捧得高高的,好讓她盡情伸展新生的花瓣,炫耀美麗的身姿。
為了讓旁花都嫉妒,她可費了不少功夫。

背後的過程,一點也不和諧。

「不夠!不夠!遜斃了,再高!再高!」花叫嚷。
「已經太高了,風很大,再高很吃力的。」抱怨歸抱怨,忙碌的根依然使勁將花往上捧。
「高個屁啦!你上來看看,有多少花超過我,你看看,你看看呀!」
「我……我上不去……」

為了讓花儘可能長高,根必須穩穩紮在土地上。

「快!青春快給你耗光了,到時候還矮一截的話,什麼也免談了!」
「知道了,知道了……」

過去的日子,在無止盡的爭吵中度過。

為了招蜂引蝶,花需要最美的花瓣、最高窕的身姿。
為此,根將一切資源都奉獻給了花。
花有資格傲慢,那是理所當然的。
根也確實不負期望。

蜂蝶來來去去,帶來的花粉多到可以挑三揀四。她很得意,以往的努力,很有價值。

一陣噪音傳來,聲響愈來愈大。

粗暴的割草機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碎草、斷花、塵土,四處飛散。宴會要提早結束了,蜂蝶迅速散場,花還摸不著頭緒,就被打飛出去。一陣天旋地轉,她跌落在泥地上,橫躺在一堆碎草當中。

在地上楞了片刻,發現根竟然沒有及時將她扶起,低頭一看,頓時嚇傻了。

「哇啊啊啊!」

根不在那兒,聯繫他們的莖被切斷了,水分從傷口汩汩流出。

「救命啊!我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怎麼辦怎麼辦……」

青春美麗才剛要開始,就要在土地上慢慢腐爛掉了,怎會是這麼悽慘的際遇?想到這裡又開始大聲哀嚎。

「別慌。」

花往一旁看去,是另一株同類。

「等傷口乾燥凝結,水分就會停止流失了。」同類這麼安慰花。
「真的嗎?」她質疑。
「真的,相信我。」

傷口的水分依然汩汩流個不停。

「最好是啦……」

完全沒有說服力。

發現花瓣弄髒了,她連忙抖落沾上的泥土,但實在很難徹底弄乾淨。前一刻高不可攀的姿態,瞬間淪落到這麼低的土壤上,比卑微的雜草還低,這下蜂蝶再也不會來眷顧了。花兒為自己的不幸深深嘆息,美好的青春竟然只有那麼短短的片刻,半天都不到,實在是太短了,還沒享受過癮就結束了。

「怎麼這麼倒楣啊……」

情緒難以平復,她還想繼續向同類訴苦一番,卻發現同類只剩下根和一截斷莖。

「天啊!你也……」花驚叫。

他的花被切斷了,傷口也正在流失水分。

「她往那邊飛過去了……」殘根望向遠方。

那朵屬於他,被他悉心照顧過的花,肯定也流落到了草堆裡的某處,躺在地上驚慌叫嚷。

花兒順著殘根遙望的方向看過去,但四周的草叢太高,癱在地上的她根…

隨手擱置的記憶

要離開了,才開始整理堆積在這裡的一切,生活過的痕跡。

一個抽屜裡塞滿了收據、票根、名片……記錄了人事時地物的各種紙片,依照時間順序彼此覆蓋成一堆。

大致規律的日常,回到住處只放空,休息過後再回到重複的動線。這堆零碎的紙片,夾帶了穿插在每日重複中的獨特瑣事,在流逝的日子裡被我隨手擱置,持續累積,直到我終於有時間將它們翻出來。

紙上紀錄的訊息不多,但每件都是獨一無二的,我很容易就能想起沒有被記載的部分。

我一張一張閱讀,在過往的時間裡遊走,然後一張一張銷毀。
真的很喜歡的,就再保存起來,跟我一起搬走。

媽很妙:關於生日

「兒子,生日快樂,即將邁入三十而立......」

一早收到媽送來的Email,她是電腦新手,最近才剛學會用電子郵件。
以往媽都是直接打電話給我,祝我生日快樂,要我記得犒賞自己一下。

不過,她總是在「農曆」的生日打給我,讓我每次接到電話都很錯愕。

上禮拜,媽問:「電腦上的月曆有標一個生日,是誰的?」
我:「喔,我的。」
媽:「是喔,是這個月喔?」
我:「嗯,國曆的。」
媽:「哇~兒子,你要三十歲了呢。」媽喜悅的表情不知算是高興還是在調侃我。
我:「還沒啦,29而已。」
媽:「生下來就要算一歲了呀。虛歲就是三十嘛。」
我:「待在肚子裡那一年,不能算啦...」
媽:「算啦,就三十嘛。」
......

就這樣,我29歲了,媽的兒子30而立了。

原來還沒死

說起來,有好一陣子了

我的視覺僵硬
我的聽覺污穢
我的嗅覺冷淡
我的觸覺乾癟

我為此困惑了很久,想不通
只好大膽假設自己已經死了

我在墓園找到寫了自己名字的位子,恍然大悟
躺進去,為自己終於回到歸宿感到欣慰

過不久,開始輾轉反側

我的觸覺溫潤
我的嗅覺熱烈
我的聽覺清澈
我的視覺活躍

啊,我

原來還沒死

五月玫瑰

在清新的夜裡低調綻開
用整夜的青春鋪墊相見的期盼
在還未見到陽光升起的前一刻,將它採下
用驟死的花製成的香,會永遠散發等待情人的魅惑

花兒等待的情人,不會來
幻滅前的死去,是永遠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