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9日 星期一

知識型商品的爆量出現

這一兩年來,無論是在社群平台、影音網站或各式內容推薦頁面,販賣知識與教學課程的廣告密度都明顯提升,甚至已形成一種近乎壓迫的存在。

乍看這似乎只是個人被演算法盯上的結果,但只要看得夠久,就會發現這並不是單一因素造成的錯覺,而是一個由技術、市場與心理共同構成的結構性現象。

演算法確實能精準捕捉某一類人的輪廓。當一個人長期閱讀深度內容、關注科技或未來趨勢,並對自我成長保持高度敏感,系統自然會將他歸類為高潛在用戶。但這個歸類本身並不是原因,而是結果。演算法並沒有創造需求,它只是把已經在市場中成形的商品,精準地投放到最有可能被說服的人面前。它與其說是在操控,不如說是在測試,測試這個人是否仍然保有可被變現的焦慮空間。

真正劇烈的變化,其實發生在供給端。生成式 AI 的普及,將知識產品的製作成本壓縮到前所未有的低點。過去需要團隊、時間與專業積累的課程,現在只要一個人搭配一套工具,就能在極短時間內完成。結果是,市場迅速進入紅海狀態,大量內容同質、品質參差的知識型商品湧入,形成一種近似倒貨的景象。許多賣課者心知肚明,隨著免費且高品質的 AI 工具持續進化,單純依賴資訊差的商業模式,已經站在折舊曲線的末端,因此必須在價值被完全抹平之前,加快曝光與變現的速度。

然而,如果沒有需求端的配合,這些商品仍然無法成立。而此刻需求端真正被販賣的,早已不只是知識本身,而是一種心理功能。在高度不確定的時代,AI 帶來的並非單純的效率提升,而是對既有職場位置的生存威脅。對許多人而言,未來不再是一條可以清楚規劃的路徑,而是一團難以具體描述的風險。於是,購買課程的行為本身,成了一種心理裝置:它提供的不是能力保證,而是情緒上的暫時穩定:我有準備、我沒有放棄、我還在跑道上。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課程的完課率極低,購買率卻依然居高不下。商品的主要功能,往往在按下付款鍵的那一刻,就已經完成。

與其說這是教育,不如說它更接近心理諮商或鎮靜劑的變體。它緩解的是「如果我什麼都不做,是否就會被淘汰」的焦慮,而非真正解決具體可定義的技能缺口。

這其實也不是全然新鮮的現象,在紙本書仍是主要知識載體的年代,就早已存在。許多人買回自認對自己有幫助的書,放在書架上經年累月,卻從未真正讀完。只是在數位時代,知識商品甚至連書架的空間都不再佔用。

在這樣的市場結構下,高毛利的知識型商品自然擁有極強的廣告投放能力。數位產品幾乎沒有邊際成本,使得商家能夠承受遠高於實體商品的獲客成本。於是在演算法競價的場域中,其他類型的廣告逐漸被擠出。知識商品的高度密集,並不代表市場的全貌,而只是這個時間點,唯一撐得起這個曝光位置的物種。

這套機制最偏愛的,也並非衝動型消費者,而是理性但帶有焦慮感的菁英型使用者。這類人不輕易買單,但一旦被說服,往往客單價高、忠誠度強,且極少退費。他們的理性並不會讓系統放棄,反而只是提高轉化門檻,等待某個足夠脆弱的時間點。

一旦看清這一切,其實只需要一個簡單的過濾問題,就足以切斷整個轉化鏈條:我現在想買這個,是為了解決具體可定義的技能問題,還是為了緩解一種模糊的不安?前者,多半可以透過文件、實作或直接詢問 AI 解決。後者,運動、睡眠或暫時離線,往往比購買任何課程都有效。

真正有效的個人知識體系,往往長得一點也不像「學習」。

它不是以主題堆疊為核心,而是圍繞正在處理的問題展開。

它不追求大量輸入,而是反覆使用。

它自然導向輸出,否則就會被遺忘。

當一個人不再需要透過購買來證明自己仍在前進,這套由焦慮驅動、由演算法放大的商業機器,也就失去了最關鍵的作用點。

理解這個結構,並不是為了獲得優越感,而是為了節省認知能量。在一個資訊過載的時代,真正稀缺的從來不是知識,而是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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