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學校這張「地圖」一直非常可靠,只要跟著地圖標示走就能找到寶藏:安穩的中產生活。
現在,地形已經因為各種板塊運動(全球化與新科技)而面目全非,原本標示著「金礦」的地方,現在可能已經出現了懸崖。
現代教育體系的角色,並非誕生於對「人應該成為什麼樣的存在」的哲學思考,而是基於一個更務實、也更冷酷的需求:如何在工業化社會中,穩定地培養足夠數量、具備基本能力、願意服從制度的勞動人口。因此學校的課程被安排成科目,學習被拆解成標準進度,考試與排名則負責將人依序排列,方便日後配置到不同的位置。
課後補習班的出現,並不是對這套體系的反抗,而是它的自然延伸。
當學校因為人數、制度或資源限制,無法提供足夠密集的訓練時,市場便補上了這個缺口。補習班賣的不只是解題技巧,而是一種對未來的信念:只要多付出一些努力、多投入一些金錢,孩子就能在競爭中取得更有利的位置。這種信念之所以能長期成立,是因為社會結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確實兌現了這樣的承諾。
然而進入新世紀後,這套看似穩固的安排開始出現細微但持續的變化。高等教育普及化,使學歷不再稀缺,白領工作的內容逐漸標準化、流程化,企業對「人員可替換性」的承受度提高。這些變化可以被解讀為效率的提升,但也指出了一個事實:過去由教育體系所供應的職涯出口,已開始變得不可靠。
在這樣的背景下,補習班並未立刻消失,反而在許多地方持續擴張,例如證照班、認證考試班。這種現象本身就透露出某種焦慮。當不確定感升高,人們往往會投入更多資源到熟悉的工具上,希望透過「加碼」來對抗風險。這「加碼投入」是典型的行為經濟學陷阱:當舊路徑的回報率開始下降,大多數人的直覺不是換路,而是努力「跑得更快」。隨著時間推移,我想會有越來越多人開始感覺到,這樣的投入與回報之間,出現難以忽視的落差。 這些人很可能會成為舊時代承擔轉型成本的人:他們會持有最多的不良資產(無法兌現的高學歷、專業證照),並承擔最大的心理失落。這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努力,而是因為他們太聽話,他們完美地執行了舊版本的攻略,卻不知道遊戲版本已經更新了。
與此同時,我感覺到有另一種看似邊緣的教育形式,逐漸受到關注。
我讓孩子參與體能訓練、藝術活動、戶外探索、各式體驗式課程,這種長期以來被視為「非主線」、「輔助性」的選項,看來開始在某些市場占據了愈來愈重的位置。這些課程並不承諾未來的職位或收入,但它們提供了當下可感知的回饋:身體變得更健康,情緒更穩定,與他人的互動更自然。這種轉向並非源自理想主義,而更像是一種務實的選擇。
在未來難以預測的情況下,作為父母的我認為,至少確保去體驗上課的孩子,在當下可以學習到基本的適應能力。那些「非主線」選擇:體能、藝術、體驗,其實都在指向一個核心:回歸人的生物性。
工業時代試圖把人變成機器(標準化、去情感、耐受重複),但 AI 時代會讓機器更徹底贏過多數人,在這個趨勢下,回歸「像人一樣活著」反而會變成最高的經濟價值。
未來就業市場的變化,我認為也會走上這種轉向。
部分過去被視為「中產典型路徑」的白領工作,需求不再如以往穩定。而許多需要現場判斷、身體在場、即時互動的服務型工作,反而展現出新的韌性。這並不代表社會突然浪漫化了勞動,而是因為某些工作型態,確實較難被高度抽象化與遠端化。在這樣的現實下,一些原本被教育體系引導走向辦公室的人,開始在不同的服務業位置上補位,重新尋找可持續的生存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切仍然處於早期階段。多數人並不會明確意識到「教育體系正在失效」,他們頂多感受到某種不安:對未來的敘事不再那麼有說服力,對努力的回報不再那麼有把握。這些感受偶爾會在媒體文章、科技領袖的發言或零星的社會討論中浮現,但尚未形成清晰的共識。
也正因如此,現在談論教育體系的崩解,或許仍然為時過早。但如果將時間尺度拉長,回頭審視教育、補習、市場與勞動之間逐漸累積的張力,就會發現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正在醞釀:當一個系統持續生產為過去需求設計的人才,而社會結構卻已緩慢轉向,這種錯配終究需要被修正。
未來是否真的會走向另一種教育與勞動的配置方式,仍有太多變數。但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那套以延遲回報為前提、以大量預先馴化勞工為目標的體系,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理所當然。真正的變化,也許不在於某一天的劇烈崩塌,而是在某個時間點,人們忽然意識到:原本被視為唯一正途的道路,已經無法承載所有人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