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下午,我處在一段很難得的、只有自己一人在家的時間。
而我剛經歷連續十二天上班的壓力與壓榨,身心都處於非常疲憊的恢復期。醫師曾經給過我一個指引:可以多接觸一些有流水的活動,例如游泳,或到河流、海邊走走,對身體與精神的恢復都有幫助。
我其實喜歡游泳,只是游泳是一項很依賴設施的運動。
自從搬離有游泳池的社區之後,我幾乎就沒有再游泳了。我對場地的衛生條件要求比較高,曾經在消毒水濃度過高的泳池裡,把頭髮弄得很糟;也曾經因為場地衛生不佳,讓腳底受到感染。於是,對我而言,游泳雖然是一種喜歡的運動,卻也是一種頗為奢侈的運動:它需要合適的距離、時間、環境,以及足以讓我放心使用的設施。
週末下午,我看了看幾週前買回來的新踏墊,又看了看家中那幾組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清洗的舊踏墊。
既然不能去游泳,那就來清洗踏墊吧。
一方面把累積了一段時間的家事債務結清一些,另一方面也讓身體動一動,多少接觸一些水。
其實,這些踏墊都很便宜。
若把清洗所需的時間、體力、水費與清潔用品算進去,從純粹的成本效益來看,髒掉之後直接丟棄,再買新的替換,可能才是比較合理的選擇。尤其若再把自己的單位時間收入計算進去,親手清洗這些廉價踏墊,幾乎是一件不具經濟效率的事。
這形成了一種不太合理、卻又完全符合現代經濟邏輯的結果:
東西只是髒了,還沒有真正損壞,也還沒有失去功能,卻已經可以被當成垃圾丟棄。因為重新購買一件工業大量生產的新品,可能比花費一個人的時間去清洗舊物更便宜。
若只看價格與收入,直接換新是合理的。
但若從物品本身來看,髒了就丟棄,顯然又不太合理。
最後,我還是動手洗了。
而在清洗的過程中,我逐漸感受到,自己做的或許並不只是一件家事。
在科技進步、大量生產與高度競爭的社會裡,這種非常傳統的家事勞動,似乎已經悄悄變成一種奢侈的選擇性活動。
它沒有明顯的成本效益,也不會產生可計算的勞動收益。
我花費一段原本可以用來工作、消費,或者購買替代品的時間,只為了讓一件廉價物品恢復乾淨。這種行為不會增加收入,不能提升職場競爭力,也不能創造可以交換的成果。它甚至不符合最簡單的機會成本計算。
能夠親手做這件事,反而意味著我暫時擁有了一段不必追求產值的時間。
我可以不把自己的每一分鐘,都拿去交換更高的收入;也可以不因為一件物品價格便宜,就立刻放棄清洗與繼續使用它。我擁有足夠的餘裕,去選擇一件在經濟上不划算、但在人的感受上仍然合理的事。
從這個角度來看,親自做家事甚至不再只是辛苦,而是一種奢侈。
它奢侈的地方,不在於工具或物品昂貴,而在於一個人還能夠保有不被效率完全徵用的時間。
更意外的是,比起我的日常工作,清洗踏墊的過程竟然讓我感到十分順心。
因為我很清楚目標是什麼。
我要把踏墊洗乾淨。
我可以親自動手,親自決定流程,親自觀察污垢如何被清除,也可以親自判斷什麼時候算是完成。
沒有人在執行途中改變目標,沒有人忽然打斷我,也沒有新的任務插單,迫使我重新調整工作優先順序。清洗工具沒有突然失效,工作規則也不會在中途改變。我不需要把自己的意圖交給另一個不完全可靠的人執行,再等待一個可能偏離期待的結果。
我只是獨自而專注地,把整件事情從發起、執行到驗收,親手走完。
髒污存在,我便清洗;清洗有效,髒污便逐漸消失。
我的行動與結果之間,有一條清楚、直接而可信的因果關係。
這種感受與日常工作完全不同。
日常工作裡,我經常必須面對不穩定的目標、不斷變更的優先順序、臨時插入的要求、失效的工具,以及由其他人負責執行卻由我承擔結果的工作結構。很多時候,我負責一件事情,卻不能真正控制它;投入了大量心力,也未必能完整看見它從開始走到結束。
於是,清洗踏墊這件看似微不足道的事,反而重新讓我經歷了一次符合人性的工作過程。
我知道自己為何開始,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也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結束。
我能夠看見進度,修正方法,確認結果,然後對自己說:這件事情已經完成了。
它沒有很高的性價比,也沒有勞動收益。
但它給了我一種久違的完整感。
我原本只是想把一些家事債務結清,順便活動疲憊的身體;最後卻發現,自己透過一份在經濟上並不划算的勞動,短暫取回了一段沒有被競爭、效率與組織流程切割的時間。
我沒有因為東西便宜,就把它提前變成垃圾;也沒有因為自己的時間昂貴,就認為所有不能換成收入的行動都沒有價值。
我只是用自己的手,把一件髒掉的東西洗乾淨。
而在這個過程裡,我重新走過了一趟目標明確、因果可信、可以親自完成,也確實能夠結束的工作。
這件事讓我感到踏實。
而且,好久沒有如此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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