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9日 星期日

沒有開始的六年

高中二年級時,我買了一把吉他。

那時開始學吉他,一方面是因為對自己的音感和樂理理解有些信心,另一方面也只是想多掌握一種可以自己使用的音樂工具。我並沒有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吉他上。差不多同一時期,我也用 Cakewalk 自己摸索編曲,試著理解音樂除了演奏之外,還可以怎麼被組成。

最初買的那把琴是民謠吉他。學校裡接觸到的也是一般吉他的六線譜,和同學一起彈,算是很普通的起點。


但學了一段時間之後,我開始對古典吉他產生興趣。

也是在那時,我偶然知道竹北有一位製作手工吉他的名匠,李金全先生。

當年的我沒有太多迂迴。知道這個人之後,就直接找到電話,打過去,表示想拜訪,也想問他是否願意教我。他答應見我一面。

約好的那一天,我背著自己的吉他,騎腳踏車到他的工作坊。

現在回頭想起來,那是一個很屬於高中時代的行動。沒有先盤算太多門檻,也沒有想自己是否具備足夠的資格,只是覺得既然知道有這樣一位老師,而且真的想學,那就去問。


到了工作坊之後,李先生很客氣地接待我。

我們先聊了一會兒,彼此稍微認識一下。他後來拿出一本以五線譜記譜的古典吉他樂譜,問我能不能看。

我說可以。

這件事對我而言並不特別。雖然當時學校裡學吉他的同學大多使用六線譜,但我原本就看得懂五線譜。他要我拿自己的琴,照著譜彈一下。

我把吉他拿出來之後,他看了一眼便說,這是民謠吉他,不是古典吉他。

我回答:我知道。

這把琴原本確實是為了跟同學一起學吉他而買的,但我現在想學的是古典吉他,所以才會來這裡。


他笑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讓我開始照譜演奏。

大概觀察了幾分鐘之後,他告訴我一件事。如果要跟他學琴,會是一條很長的路。

如果沒有辦法答應,接下來至少六年都勤奮、不間斷地跟著他學,那就不要開始。

說完之後,他沒有站在旁邊等我回答,也沒有試圖說服我。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區,讓我繼續彈。


於是我就繼續坐在那裡,看著譜,一邊彈琴,一邊想那個「六年」。


對一個高中二年級的學生來說,六年其實是一段很難看清楚的時間。

再過一年多,我就要高中畢業。

之後會到哪裡念大學,我不知道。當時升學仍然高度取決於考試與分發,學校在哪裡,甚至會不會還留在新竹,都不是我可以事先決定的。

大學畢業之後又會去哪裡,我同樣不知道。如果繼續讀研究所,又是下一次考試與分發。

我開始認真思考,自己到底能不能向眼前這位老師承諾:未來至少六年,我都會留在這條學習路徑上,而且持續跟著他。


答案其實很清楚。


我不能。


這和當時喜不喜歡吉他沒有太大關係,也不是覺得六年太辛苦。只是我沒有辦法對一段自己根本無法掌握的人生做出這樣的保證。

我大概又彈了半個小時。最後停下來,起身去找李先生。我告訴他,我想清楚了。我沒有辦法答應,在未來那麼多年持續跟著他學習。所以謝謝他願意撥時間見我一面。


李先生沒有多做評論。他沒有告訴我剛才彈得好或不好,也沒有說可惜,更沒有再勸我考慮。只是表示了解,然後和我道別。

於是這場原本可能成為拜師的見面,就這樣結束了。

我沒有成為他的學生。後來也沒有走上古典吉他演奏者的道路。但是這場只有一次的接觸,反而在很長的時間裡留了下來。


年輕時很容易把「想學一件事」理解成興趣、能力和努力的問題。覺得有興趣,就去學;理解得快,就可以往前;有天分,就有可能做得不錯。

李先生第一次讓我看見的,是另一種尺度。正深入一門技藝,有時候首先要求的並不是證明有沒有天分,而是願不願意付出足夠長的時間。


而且那個時間不是抽象的。六年就是六個年份的人生軌道。它會穿過升學、搬遷、工作與生活的變化。今天的一個決定,意味著未來還沒有出現的自己,也必須繼續承擔。

當年的我沒有辦法承諾,所以沒有開始。


多年之後回頭看,我並不覺得那是一個錯過。反而感謝那位老師沒有先用幾堂課留住一個有興趣的高中生,也沒有因為一點表現或熱情,就告訴我可以試試看。

他只是把真正的代價先說清楚。要走這條路,就準備六年。不能確定,就不要開始。

那可能是我很早以前第一次真正理解:喜歡一件事情、擅長一件事情,和願意把生命中的一段時間交給它,是三件不同的事。


那一天我騎著腳踏車,背著一把其實並不適合古典吉他的民謠吉他去見一位製琴師。最後沒有學到一堂正式的古典吉他課。

但那個「至少六年」的尺度,我一直記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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