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7日 星期五

韌性

她是草地上最高、最美的一朵。
纖直的莖幹默默支持著她,將她捧得高高的,好讓她盡情伸展新生的花瓣,炫耀美麗的身姿。
為了讓旁花都嫉妒,她可費了不少功夫。

背後的過程,一點也不和諧。

「不夠!不夠!遜斃了,再高!再高!」花叫嚷。
「已經太高了,風很大,再高很吃力的。」抱怨歸抱怨,忙碌的根依然使勁將花往上捧。
「高個屁啦!你上來看看,有多少花超過我,你看看,你看看呀!」
「我……我上不去……」

為了讓花儘可能長高,根必須穩穩紮在土地上。

「快!青春快給你耗光了,到時候還矮一截的話,什麼也免談了!」
「知道了,知道了……」

過去的日子,在無止盡的爭吵中度過。

為了招蜂引蝶,花需要最美的花瓣、最高窕的身姿。
為此,根將一切資源都奉獻給了花。
花有資格傲慢,那是理所當然的。
根也確實不負期望。

蜂蝶來來去去,帶來的花粉多到可以挑三揀四。她很得意,以往的努力,很有價值。

一陣噪音傳來,聲響愈來愈大。

粗暴的割草機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碎草、斷花、塵土,四處飛散。宴會要提早結束了,蜂蝶迅速散場,花還摸不著頭緒,就被打飛出去。一陣天旋地轉,她跌落在泥地上,橫躺在一堆碎草當中。

在地上楞了片刻,發現根竟然沒有及時將她扶起,低頭一看,頓時嚇傻了。

「哇啊啊啊!」

根不在那兒,聯繫他們的莖被切斷了,水分從傷口汩汩流出。

「救命啊!我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怎麼辦怎麼辦……」

青春美麗才剛要開始,就要在土地上慢慢腐爛掉了,怎會是這麼悽慘的際遇?想到這裡又開始大聲哀嚎。

「別慌。」

花往一旁看去,是另一株同類。

「等傷口乾燥凝結,水分就會停止流失了。」同類這麼安慰花。
「真的嗎?」她質疑。
「真的,相信我。」

傷口的水分依然汩汩流個不停。

「最好是啦……」

完全沒有說服力。

發現花瓣弄髒了,她連忙抖落沾上的泥土,但實在很難徹底弄乾淨。前一刻高不可攀的姿態,瞬間淪落到這麼低的土壤上,比卑微的雜草還低,這下蜂蝶再也不會來眷顧了。花兒為自己的不幸深深嘆息,美好的青春竟然只有那麼短短的片刻,半天都不到,實在是太短了,還沒享受過癮就結束了。

「怎麼這麼倒楣啊……」

情緒難以平復,她還想繼續向同類訴苦一番,卻發現同類只剩下根和一截斷莖。

「天啊!你也……」花驚叫。

他的花被切斷了,傷口也正在流失水分。

「她往那邊飛過去了……」殘根望向遠方。

那朵屬於他,被他悉心照顧過的花,肯定也流落到了草堆裡的某處,躺在地上驚慌叫嚷。

花兒順著殘根遙望的方向看過去,但四周的草叢太高,癱在地上的她根本看不見。心裡的委屈還沒有抒解,身邊唯一能聽她訴苦的聽眾,正深情地看著遠方屬於他的那朵花。

花兒頓時感覺自己被冷落了。

「唉~唷~我要死了,要死了啦……唉~唷~」

殘根的思念被吵人的哀嚎打斷,連忙回神,設法安慰花兒。

「別怕,你不會就這樣死的,只不過是……斷了而已嘛……」

明明就很嚴重。

「什麼跟什麼啊!」

她關心的,始終都不是會不會死的問題。

「放心,妳有足夠的水分可以把種子養大。」
「我自己都沒得用了,哪還有辦法養啊?」
「可以的。」
「怎麼做?我不會啊。」
「先減少水分的消耗。」
「說什麼廢話!」她當然同意,水分繼續流失,會讓她看起來愈來愈憔悴,會變很醜。
「花瓣會加速水分的流失,對現在的妳而言,太奢侈了……」
「奢侈?」花頓時變臉,這些花瓣是她的生命、她的意義。
「先把花瓣褪下……」
「休想!」她爆怒:「說丟就丟?你懂個屁!」

殘根頓時傻住,不明白自己錯了什麼。

果然所有的根都是沒用的蹩腳,永遠幫不上忙。憤怒的花撇過頭,沒有再說一句話。

看來是搞砸了,殘根只好識相的閉嘴。

蜂蝶沒有再來過,到了夜晚,更不再有機會。
一身花瓣依然鮮活美麗,殘根說得沒錯,光是被切斷不至於馬上枯死。但她很清楚,少了水分的持續供養,這身美麗撐不了多久。

殘根凝望著遠方,望著他的花飛去的方向,想念遠方草叢裡看不見的身影。

花很不是滋味,半天前她傲視群花不可一世,此刻連個殘根都不想看一眼。

「喂!」花冷冷的叫喊。
「嗯?」殘根回頭看花。
「他會像你這樣子,想念我嗎?」

殘根楞著,一時不敢確定花想要什麼。

這遲疑太久了,花很失望。任性的性情就此崩潰。

「算了,我是自私又難搞的花,沒什麼好想念的。」

殘根懂了。

「正是這樣,才令人想念啊。」他說。

花兒頓時明白了殘根的思念,也發覺了他的理解。
從沒想過,對於從前的不捨會突然一口氣湧上來。
花努力按捺著情緒,展示她身上的花瓣。

「喂!」
「嗯嗯?」
「我美嗎?」花問。
「妳很美。」

殘根沒有一點猶豫,誠懇得令她意外。

「真的?」花追問。
「嗯,妳很美。」

沒有沾到塵土之前,比現在更美。花很想這麼強調一番,但想想算了。

「好。」

她緩緩地,將鮮黃的花瓣,一片一片褪下。

她做了決定。

而難關才正要來。

隔天,烈陽把草叢曬得灼熱,被割草機修剪過的稀疏草葉擋不住陽光,熱力直接照射到土壤上,昨天斬斷的滿地碎草,被烈日烤乾成一堆乾燥的殘渣。昨夜褪去的鮮麗花瓣,也跟身旁的碎草一樣被烤得蜷曲枯黑。

花沒心思去嘆息,她躺在地上承受烈日的烘烤,體內水分加速流失,快虛脫了。

殘根的水分充足,卻沒辦法給,眼看著花承受煎熬,只能在一旁陪伴,束手無策。

難熬的烈日過後,急雨灑落。乾熱的土地被雨滴打成一片爛泥。被烤乾的危機暫時解除了,但少了根莖的聯繫,豐沛的雨水無法吸收,乾枯的身體徒然浸在泥濘裡,更顯狼狽。

待泥濘漸乾,天又亮了,漫長的一天再次來臨,烈陽繼續煎熬搖搖欲墜的意志。
花兒的身體因嚴重缺水而塌陷、乾癟,在幾番煎熬下迅速衰老,乾枯的部位已從傷口延伸到花冠,逝去不久的風華,沒有留下任何存在過的紀念。

都到了這一步,繼續撐下去吧。

殘根沒有再看遠方一眼。眼前的花已把信念寄託於他,值得他用心守候。

「醒醒!」

被殘根一聲喚醒,她驚覺自己不知昏迷了多久。
她被粹白的羽翼團團包圍住,一群新生的種子聒噪不休,展翅欲飛。

「好美。」她讚嘆。

種子將她所剩不多的水分貪婪地用光了。她不覺得可惜,反而很得意。

「妳做到了。」殘根說。
「沒有你哄,我做不到。」
「沒哄你,我相信妳做得到,因為……」

陣風來,將種子帶進了空中。

「我們,都是這樣誕生的。」

2010年4月27日 星期二

隨手擱置的記憶

要離開了,才開始整理堆積在這裡的一切,生活過的痕跡。

一個抽屜裡塞滿了收據、票根、名片……記錄了人事時地物的各種紙片,依照時間順序彼此覆蓋成一堆。

大致規律的日常,回到住處只放空,休息過後再回到重複的動線。這堆零碎的紙片,夾帶了穿插在每日重複中的獨特瑣事,在流逝的日子裡被我隨手擱置,持續累積,直到我終於有時間將它們翻出來。

紙上紀錄的訊息不多,但每件都是獨一無二的,我很容易就能想起沒有被記載的部分。

我一張一張閱讀,在過往的時間裡遊走,然後一張一張銷毀。
真的很喜歡的,就再保存起來,跟我一起搬走。

2010年4月8日 星期四

媽很妙:關於生日

「兒子,生日快樂,即將邁入三十而立......」

一早收到媽送來的Email,她是電腦新手,最近才剛學會用電子郵件。
以往媽都是直接打電話給我,祝我生日快樂,要我記得犒賞自己一下。

不過,她總是在「農曆」的生日打給我,讓我每次接到電話都很錯愕。

上禮拜,媽問:「電腦上的月曆有標一個生日,是誰的?」
我:「喔,我的。」
媽:「是喔,是這個月喔?」
我:「嗯,國曆的。」
媽:「哇~兒子,你要三十歲了呢。」媽喜悅的表情不知算是高興還是在調侃我。
我:「還沒啦,29而已。」
媽:「生下來就要算一歲了呀。虛歲就是三十嘛。」
我:「待在肚子裡那一年,不能算啦...」
媽:「算啦,就三十嘛。」
......

就這樣,我29歲了,媽的兒子30而立了。

2010年3月15日 星期一

原來還沒死

說起來,有好一陣子了

我的視覺僵硬
我的聽覺污穢
我的嗅覺冷淡
我的觸覺乾癟

我為此困惑了很久,想不通
只好大膽假設自己已經死了

我在墓園找到寫了自己名字的位子,恍然大悟
躺進去,為自己終於回到歸宿感到欣慰

過不久,開始輾轉反側

我的觸覺溫潤
我的嗅覺熱烈
我的聽覺清澈
我的視覺活躍

啊,我

原來還沒死

五月玫瑰

在清新的夜裡低調綻開
用整夜的青春鋪墊相見的期盼
在還未見到陽光升起的前一刻,將它採下
用驟死的花製成的香,會永遠散發等待情人的魅惑

花兒等待的情人,不會來
幻滅前的死去,是永遠的美麗

那些不時從外面呼嘯而過的改裝車

故事發生在一個向來鬧中取靜的住宅社區。 幾個月前開始,深夜時不時會有幾台改裝車,從社區外圍的大馬路呼嘯而過。 引擎大聲咆哮、車速快得驚人。 雖然這些車沒有進入社區巷弄,但光是從外圍掠過,就讓不少居民夜裡被驚醒。 「真是惱人,難道沒有什麼方式能管嗎?」 「很難吧,馬路是公共空間,他...